想象沙沟

信息来源:兴化市新闻信息中心 发布日期:2019-10-25 17:29 浏览次数:

感受兴化的过往,沙沟是除老城区外最好的地方了。

沙沟有什么呢?古老的明清建筑之间形成的早已超越了建筑学意义的空间,还是那条曾经留下漫长时光中普通百姓无数足印,承载着小镇历史记忆的鱼市口石板街?或者是其他什么。方言吗?不同于兴化其他地方的,仿佛身份证明一样的沙沟腔调。所以,当友人告诉我,她的好朋友将会有一个短暂的,近乎擦肩而过的兴化之行时,我立刻就推荐沙沟作为她本次远行的小小憩息点。

其实我对沙沟并不熟悉,与之相反,事实上,在很小的时候,我已经遇到过她了。我的姑母,她嫁给了沙沟人。尽管他们不住在沙沟,但是她嫁过去之后口音变化之大令人惊奇。我的姑父、姑母在水上航行,他们住在水面上。那时,我并不知道沙沟,只是会经常陷入姑父、姑母语言的迷宫中。他们在说什么?我看着他们,无法确认这是从什么地方迢迢而来的另一个世界的语言。这种情形,因为今年九月,美国作家大卫·范恩的到来再次重现。What?他说什么?你没看世界,你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你不看世界,你不知道自己的世界有多小。

还是说回沙沟吧。

在沙沟的某一个村,有我的同宗同族。前几年,两个风尘仆仆的汪姓老者来到沈土仑,找到了我的父亲和伯父,续了家谱。一棵大树之下的无数分枝。就像一条阔大的河流会分成无数的小河,或者追溯到安静得如月球一样的古代,那时这里有一个叫做射阳湖的古老而巨大的湖泊,躺在天地之间,就像一面无边无际的古朴铜镜。后来,它裂了开来,四分五裂,所有的湖水都顺着铜镜的裂痕四散流去。于是那些携带着古射阳湖DNA的湖水,变成了河水、湖水、荡水、溪水。

这是我对沙沟莫名亲切的第一个原因。

在这个夏天最炎热的时候,朋友的朋友终于从远方来了。

那是真的炎热,阳光直射着卧在水边的古镇,整个沙沟蒸腾着触手可感的热气。关于沙沟,因为之前曾经编辑过《古镇沙沟》这样一本书,所以脑中全是古镇的过往,繁荣的水产品交易,因为水产而起的冰房和商铺,因为繁华而引起的水匪,以及那些流传在水上的故事。现在,因为要陪同朋友,在火炉一样的炎热中,我一下子跨进了沙沟过往的日子。青砖小瓦、深宅大院、街边商铺,巷口的大石磨,长达数百米的石板街,这些铭刻着旧日时光的遗物,仍静静地停留在如今的时空之中。

我们踏上了鱼市口的石板街,恍若一下子抓住了沙沟的神韵,低调地光滑着,由千万双普通的布鞋磨蹭出的沙沟精神。我开始数那些石板,就如同历数着沙沟以往岁月中的一件件荣光。有一位来自沙沟水边的作家,他试图说出沙沟的秘密,他提到了鱼圆,提到了荸荠夹子(不是藕夹子),提到了水粉炒鸡,还有干汤面、小麻饼、脆皮春卷。沙沟的秘密成了他的秘密,全是因为思念沙沟美食而口腹冒泡的声音。其实,这位作家并不贪吃,不过,在所有外人的面前,他成了沙沟秘密生活的泄密者,他很神秘地将沙沟秘密生活之井中跌落的所有日常,全部用文字收拢起来,捧给了世人。所以,人们提到他时会说,这是一位从沙沟走出来的作家,他从来没有忘记沙沟。

在一座古宅的院子里,我们看到了一棵上百年的紫薇。花正艳艳地开着,在蓝天之下,在青色的屋瓦之上,因为盛开引得周边的蜜蜂发疯似地跳着。据说是蜂类语言的舞蹈。我站在紫薇光滑的树干之下,那些看上去像没有树皮的枝干,就像长不大的孩子怕人搔痒一样,摸上去引得它一阵阵震颤。这株紫薇存活虽然百年之久,但对于可活千年的树而言,也只能算是个青春期的孩子吧。可是,这个孩子,她,姑且认为她是一棵女性之树吧,谁让她开得这么艳呢,又经历了多少沧桑呢?等大家都走过去之后,我摸了摸她光滑的树皮,清凉,虽然坚硬却非常光滑。我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些映衬在蓝天之下的红色花朵。那是一种带点粉色的艳红,就像新娘的粉妆。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这棵有生命的树也有记忆,这记忆与人类不同,她的记忆是以树的形式存在的,就像那些树枝、树根,以触须的形式游曳于记忆的蓝色之海里。人类在树木的记忆之海中,只是极其渺小的一部分。那么,人们镌刻在记忆之船上的关于沙沟的部分,在树们看来可能只是一片鼓起点点微粒的空白。那么,人的记忆,相比于树,谁更可靠呢?当然,这些都是我不着边际的想法,也许树木只有一夜记忆,隔夜尽忘,每一天的早晨都是全新的。没有记忆之累,就像盛开于风中的花,明艳而直接。

不说这棵紫薇了,尽管它和另一株百年牡丹一直被当作沙沟的骄傲。我想说说一棵看上去不太起眼的银杏树。作为银杏来说,它年龄不大,树身也不美。要知道这种以长寿著称的树木,在水乡的树种中,它们属于高大而英武的种类。这棵树长在角落,四周逼仄地围拢着几户人家,它挺身而出,刺向空中。它的树型也不美,看上去并不健壮,可是在这一带,肉眼可见的方圆当中,它是所有银杏树的丈夫。它负责撒花粉。听到当地朋友如此介绍,我们都笑了,有人艳羡不已,可是也够累的,你说是不是?

沙沟还有另外一棵树,有时候甚至比沙沟还出名。那是一棵历经劫难的菩提树。我几乎每次到沙沟都要去看看它。虹桥、大士禅林、菩提树构成了小镇东北方向的铁三角。走过虹桥,进入大士禅林,就能看到黄墙红瓦大殿东边的菩提树,有人说那是菩提子树,我不是植物学家,搞不清它们的分别。只不过在我印象中,菩提树应该是庄重而充满佛性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身是菩提树,心为明镜台。明镜本清净,何处染尘埃!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听说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佛教禅宗六祖惠能大师的这首《菩提偈》被人们反复引用,可是,有多少人真正领会它的意思呢?就像这眼前的菩提树,上面挂满了红色的飘带,每个飘带都寄托着一个尘世的心愿。可是,就佛性而言,这些恐怕也都是尘埃吧。

我记不清有没有在雨天拜访过沙沟,但在我脑海里总交叠着两个沙沟,艳阳中的,如紫薇般明丽,湿雨中的,就像鱼市口因为水迹而漫射白光的青石板。雨天的沙沟别有一番韵味,古典的沙沟应该是雨中的沙沟。在这样的天气,也更容易引起人们的古典情怀。如果把沙沟置身于漫长的雨季,我会想起沙沟的那些人物,赵雨生、赵椿霖、宋泽夫、陈邦贤,还有与沙沟渊源颇深的盐城马玉仁。在风云突变的时代,他们都迸发了自己最大的能量。时势造英雄,亦造枭雄。

沙沟可以谈论的东西太多了。我们在谈论她的时候,其实都是在谈论自己。就像我们三个人共同踏上了沙沟这块土地。朋友、朋友的朋友、我。我们第一眼看到沙沟,第一只脚踏进沙沟境内,我们会有不同的想象。朋友活泼多思,朋友的朋友来自陌生的远方,而我,就是胡思乱想者。就出游而言,这其实是一个比较美好的组合。可是,因为是沙沟,因为我之前对沙沟的想象,竟然使得沙沟晦暗不明起来。事实上,在这个炎热的夏日,光亮让沙沟变得近乎透明。因为炎热和透明,我们一下子就进入了沙沟的核心,——除了美食以外的,曾经因为地理上的隔绝而与生俱来的寂寞。我甚至想到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中的马孔多小镇,独立于世界之外的世界,无法言说的语言,寂寞的老人,失去方向感的孩子,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如我们三个一样的外来之人。

前几天,因为开会,我错过了陪大卫·范恩去沙沟的机会。这位出生于阿拉斯加,喜欢在海上旅行,在树林中行走的作家。在他到来之前,我开始阅读他的《一个自杀者的传说》,(LEGEND OF SUICIDE)。我觉得书名的翻译可以商榷,直译是最简单的方法,可是,看了这本书,我觉得这样的译名是有问题的。然而,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更准确地表达。他们去了沙沟,匆匆而去,匆匆而回。我从后来大卫的言语中发现,他对沙沟并未留下深刻的印象。不知道他们如此匆匆究竟看到了什么。沙沟作为水边的一座渔业小镇,在我之前的想象中,应该可以和喜欢钓鱼的大卫形成某种神奇的共鸣,鱼和渔,浅水鱼和深海鱼,大卫和沙沟的灵魂。可是我感受不到这种共鸣,或许是因为语言的障碍,或许是沙沟已经倦怠了外客的来访,她藏起了自己的宝贝们。

《一个自杀者的传说》是大卫·范恩目前在大陆出版的唯一一本小说集,在其中的一篇名为《苏宽岛》的中篇小说里,他探讨了父亲和儿子的关系。我非常想知道时间在他的这篇小说里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我也注意到当写到记忆时,大卫让文中的父亲不停地修正自己的记忆,总是向利于自己的一面修正,可以称为美化和逃避。由此我想到,我们的记忆之船在时间河流中航行,假如你有一双全知全能的眼睛,就如天外之眼,你就会发现,那些美好的记忆可能是虚假的,甚至都有可能完全没有发生。有些人记忆当中发生的事情可能来自于他的睡梦,或者来自某一本书,某一个人的某段讲述。假设这样的说法成立,记忆的意义何在,人生由记忆组成的论断又如何成立?事实证明,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人生都难以把握。

沙沟于我,我于沙沟,皆是陌路。然而,在我对沙沟的想象中,它变得异常亲切,就像一个久未谋面的老友,又像一位一见如故的新朋。我相信,这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独有的感受。无数到过沙沟,想象过沙沟的人都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似曾相识。这其中的原因和意义,值得我们深深思考。

可能,我们所爱的其实是沙沟所存留下来的那丝丝点点的文化乡愁和旧日江湖吧。

打印 关闭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