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府,里下河,江南水乡风景独好

信息来源:兴化市新闻信息中心 发布日期:2020-01-10 14:48 浏览次数:

作者介绍:江冰,大学教授,文化学者,文艺批评家,专栏作家。出版《当代文学的三次浪潮》《这座城,把所有人变成广州人》《老码头,流转千年这座城》等著作。2017年入选中国哲学社会科学最有影响力学者排行榜。现为广州市人民政府聘任广州城市形象品牌顾问、广州都市文学与都市文化研究基地首席专家。居广州。

编者按:

江冰教授每年到江苏,每次到兴化,总有一股油然而起的情愫凝绕笔端,书写于旅途。是什么让一位学者与作家如此钟情于这片土地,宛如郑板桥“我梦扬州,扬州梦我”;宛如汪曾祺对于家乡的热切书写。是江苏,是江南这片水乡于江冰教授既遥远又近在咫尺的故乡吗?是江冰教授对家乡江苏的模糊却又是热切追寻的记忆吗?这里的历史,这里的垛田,这里的人,若一盘盘田野珍馐佳肴呈现笔端。至今,江冰教授写江苏兴化、高邮、扬州随笔多篇,每一篇皆从不同角度表达了作家对这片土地的追寻与乡愁。

 

垛田为江苏兴化第一名片,“垛田菜花”名扬天下。“河有万湾多碧水,田无一垛不黄花”。目前国家文物保护面积1600亩,省级文物保护面积5000亩。

旧时垛田一般高出湖水水面4—6米,人工不断罱河泥培植堤坝,使垛田不至于坍塌,日积月累,不断增高,形成特殊地貌。田若小岛,浮于水中。“九夏芙蓉三秋菱藕,四周香菜万顷鱼虾”。垛田就是兴化人的衣食家园。田里主栽植油菜、萝卜、甘蓝型油菜,香葱又被当地人称为“女儿葱”,碧绿鲜嫩。龙香芋也是品牌,以及各种蔬菜。

鸦片战争前,主要种植一种染料植物名“蓝”,后来西方染料进口,蓝靛行随之倒闭。不过,垛田人家以舟交通劳作,亦以舟贩卖四方,故改革开放后,物流畅达,富裕盖房;加之村子较早规划,不但房子美观,街道也算齐整。阳光灿烂,照耀湖水,轻风拂面,寒气凛凛。小舟前,常有水鸟贴着水面泼拉拉飞起,让人惊喜。枯黄芦苇与满畦绿色交相辉映,太阳光芒投射水中,波光粼粼,温馨可意,让我产生美丽幻觉。

郭老带我访问渭水庄园,距兴化市区20分钟车程。好一个去处,约1300亩,有地有林有水面有房子,地形水面形成独立岛屿,宛如水中央;原为一家医院,院方上世纪80年代迁走,先后做过企业厂房等。目前完全空置,一个休闲所在。水面四围,岛上一片香樟树林,极其风雅:阳光透过稀疏树枝,光影斑驳,鸟声啾啾,可谓真正的小鸟天堂。树下有白鹅几只、花鸡一群觅食,两只黄犬前后流窜,与慢悠悠白鹅,一动一静,衬出田园风光,宁静悠闲。

黄丽庄主刚为央视拍了一部电视纪录片《大运河戏曲文化》介绍板桥道情——兴化曲艺一种,意图引起各方人士关注渭水庄园,进行文化旅游开发。黄丽是一位有文化情怀的企业家。她对我说:人百年之后,必须留下一点东西。什么东西呢?应该是文化传承,给后人有所启示,亦留下我们这一代的人生足迹。

黄丽说:我生于1966年,到人世间就为了感受苦难。我父亲是抗日战争时期干部,父亲去世时沿河百姓岸边送行。我在乡下长大,饱受人情冷暖,乞讨为生。母亲的哭泣声,反让自己坚韧不拔。同时抱定决心反哺故乡。从蚕桑技术起步,下岗创业,积累财富,获得成功。她的女儿黄坛笑是中国古代音乐史研究生,毕业于浙江师范大学。新拍纪录片的音乐与后期都由她一手操作,也期望在传承文化上做些工作。

大历史其实由每一个小人物组成,他们的一呼一吸构成了历史文化的一部分。我在电视纪录片顾问名单上看到:郭保康、祭彦俊两位兴化文化老者名字,倍感亲切。因为,他们都是我敬重并讨教的前辈。

兴化垛田文化站,以垛田农民画为亮点。既有传统古风,又有民间色彩:不惧大红大绿,不讲学院严谨,活泼开朗,生机勃勃。又有兴化本地文化传承“拾破画”抓眼:“拾破画”古称“锦灰堆”,兴化本地俗称“破卷残书”。始创于元代绘画大家钱选,已然形成独特画种。今有徐兴海传人悉心钻研,渐入佳境。此画种以不同实物道具,画中物品多以破碎撕裂虫蛀火熏水洇形象示人,如实拼接上画;看似随意组合,实质独运匠心,融汇古今,主题蕴含。浅观装饰风味,深看意味无穷;尤其是抓破处,古意盎然,别具一格。画家徐兴海赠我扇面一幅,细细品味,欢喜不已。

兴化处江苏中部平原,扬州泰州之间。他们既崇尚扬州,有“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又自认与苏北民风相近:北方人眼中南方人,江浙人眼中北方人。当地菜名菜品,既有江南文雅,又可见江北豪迈之风。菜大盘大,实诚质朴。比如鱼砸,农家菜风格,量大盆大;鸡汤饺子,将两样至爱合并一处,风雅减一分,质朴加两分;从口感挑剔说,小母鸡鲜汤与猪肉饺子并无味道呼应。

兴化有古代作文及书画传统,“小说之乡”以郑板桥、施耐庵、刘熙载为底气,板桥诗书画三绝为书画界骄傲。故,民间菜品亦有艺术浸染,四个凉菜,摆盘风雅,令人赏心悦目。野鸡蛋,芦苇荡里捡拾,一元钱一个,煮熟上盘,辣椒粉佐料食用,独特鲜味。目前沼泽地打造原生态旅游休闲区,退田还湖,野禽飞鸟成倍增多。

泰州水乡出来的文学家周桐淦对我言:“鱼砸”应为鱼杂。两种解释,一是小杂鱼(各种小鱼)烧成。一是做鱼圆的大鱼的“下脚料”烧成,譬如鱼籽、鱼泡、鱼头、鱼尾、鱼排,以及虾子、螺贝等,杂烩而成,所以味道特别鲜美。

茅山,兴化一镇。茅山有两大名片:茅山号子与茅山会船,均属国家非遗项目,目前正在申报第三个:茅山东岳庙会。传统底蕴深厚,尤重文化承传。

茅山镇家常土菜:河蚌烧青菜,河蚌腊月最肥;水芹菜煮干丝,水芹意头好:节节通,最受生意人喜欢;咸鸡烧慈菇,鸡咸菇淡,相得益彰;水煮肉丸同蒿菜,并非淮扬菜狮子头,而是水煮;鱼杂是里下河家常莱,随手一网捞起,大鱼出售,小鱼杂鱼自家下饭。

终于吃到本土非遗项目:茅山馄饨。但据郭老评点:尚有提升空间。一是肉馅量不足;二是少了虾籽;三是汤汁不讲究,未有高汤、白胡椒粉、镇江香醋,还需香葱麻油。看来,各地小吃也有竞争力提升问题,如何让传统发扬光大,必须讲究到细枝末节,点点滴滴一起发力。

再次聆听茅山号子传人陆爱琴“打号子”,她张口就来:“先生不来我就来,山伯私访祝英台;山伯家住河桥口,访到英台回家转,访不到英台不回来;叫你来你不来,我已许配马文才”。号子一人唱,众人和,气势非凡:更有悲怆凄凉之声,讲述古老故事,惊心动魄。音色若金玉丝帛,又若湖面清风吹起水面,波澜起伏。郭老告诉我说:茅山号子把北方高亢悲怆,与南方委婉细腻结合得天衣无缝。茅山处于南北之间,天然具有南北交融优势。但因为农耕环境变化,如何将号子从田间移向舞台与学校,也是值得探讨之课题。

兴化李中水上森林,有“苏中九寨沟,华东鸟天堂”之美誉。上世纪70年代,政府为解决木材,水上种植大片水杉与池杉,20年后杉树成片,茂盛为林。人们突然发现:这片水上森林有比木材更为宝贵的观赏价值,遂打造4A景区,独具一份旅游价值:林、水、垛、鸟等多个元素构成奇异风景。

步入景区,眼前一亮,兴奋不已。只见冬季水杉,棵棵伟岸,排成森林,蔚为壮观。杉树松针枯黄兼带红色,与树下淡绿水面相映生辉;更兼林中成群飞鸟,鸣叫掠过;杉树或自然倒伏或枝干折断,相互交叉互相缠绕,颇具野趣。林中项目之下,定时喷射水雾,从不同高度飘入林间。但见仙气缭绕,宛若仙境;人行其间,飘飘然,乐而忘返矣。

据说春夏树木葱笼,一片翠绿,倍感荫凉,清爽宜人;因鸟有十万之众,需打伞戴帽以防鸟屎从天而降;兼有荷塘荷花桃花樱花,可谓四季有花,各具其美。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行”,缘水求木得奇景。

高邮高邮,秦时驿站,江南苏中平原小城,盐湖环绕,水润家园。新城新式楼盘林立,或临湖或小河,河中有舟,岸边有柳,江南水乡风韵。座落其间的“汪曾祺书房”一派现代风,让我联想到华人建筑大师贝聿铭在巴黎的作品。

老城区仍可见大片低矮破旧老房,老墙老瓦中亦有极不和谐外搭建筑,透露不同时代的粗犷风格。可以看到高邮城市的努力,施工中的汪曾祺纪念馆就拆迁半边街道。几本大书造型的现代纪念馆将改变老城形象。但心中仍有疑惑:纪念馆右侧“大淖巷”——即根据汪老意见改名,汪老显然藉此表达怀旧;老城形貌哪里去了?我们可否重现汪曾祺作品中的景象?罗马可以,巴黎可以,威尼斯可以,我们似乎就不可以?!真是一道难题呵,摆在21世纪中国人的面前:我们还需要古城吗?

古文游台。文似行云流水,游如威凤长鲸。此联写于高邮古文游台,因北宋苏东坡与秦观等人携手同行,敬酒吟诗而出名。高邮名人不如兴化,古有秦观今为汪曾祺。

秦观词《鹊桥仙·纤云弄巧》——取材牛郎织女七夕相会,流传千古,堪称经典中的经典。秦观为一代词宗,婉约词首领。其平生坎坷,并不婉约,身怀壮志,著有雄文。故专家评点:才情、抱负、胸襟、经历共同造就文学史上的秦观。黄庭坚评价不低:国士无双。

汪曾祺当代文学名气愈日俱增。冲大名气,兴化车程一小时抵达毗邻的高邮。直奔故居,一条小街到达,既失望又欣慰:失望故居已拆;欣慰大型纪念馆兴建成型,一年后可成,并形成一片“汪曾祺文化特色街区”。

当代文学大师汪曾祺,1920年生于高邮世家,文人父亲对他极有影响,饱受传统熏陶,少有文名。19岁汪从故乡运河坐船去上海,再转昆明考上西南联大,名师云集,求学熏陶,塑造了一代文人。

1940年写《复仇》,经沈从文推荐发表。泡茶馆,写文章,享受才子美誉,时常旷课,不重学业,潇洒的他最终放弃了西南联大大学文凭。因无文凭工作无着,生存窘迫,后入中学教书,遇见爱情。

来到上海,生存艰难,甚至欲自杀。写信向沈从文倾诉,沈帮助他进致远中学教书。开始文学创作,认识巴金和黄永玉。1947年底,与爱妻施松卿到北京,仍然没有工作,后入历史博物馆工作。内心苦闷而苍凉。

1950年入北京文联,与邓友梅林斤澜等同事,从事文学编辑,得老舍器重。1957年被打成右派,下放张家口。45岁摘帽返京,入京剧团创作《沙家浜》,智斗等经典场面显露才华,1965年公演广泛好评。

我在汪曾祺书房看电视传记专题片。片子拍得生动,不但有大量真实照片,而且汪出镜讲述,全是生前电视采访,话题广泛;兼有学者孙郁、王干、汪政等出镜,评述相当到位。给我的突出印象:汪曾祺生存力懦弱,无法养活自己,甚至走投无路以至想到自杀。几次找工作均赖恩师沈从文鼎力相助。

他在旧时代新社会均有迷茫惶惑,种种“不适”历经苦难磨砺,终于在他60岁时酿成一坛老酒。所有美好的回忆与想象,都奔向童年记忆与少年故乡。从某种意义上说,恰恰是汪的不合社会规范,恰恰是他几十年的柔弱抗拒,造就了他独树一帜的文学作品:自成一个世界,绝不随波逐流。汪曾祺的文学史意义,或许恰在此处。

“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出自清代郑燮的《满江红·思家》:我梦扬州,便想到扬州梦我。第一是隋堤绿柳,不堪烟锁。潮打三更瓜步月,雨荒十里红桥火。更红鲜冷淡不成圆,樱桃颗。“扬州八怪”之首郑板桥对故乡一往情深,真挚热爱扬州府。他将故乡与个人之间的血肉关系表达为一种“互动交流”的状态,极为生动且深刻。古代词语中溢出的乡愁意蕴,常读常新。细细品味,我对兴化高邮的喜爱,不也是出于乡愁出于一种难以言状的“故乡般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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