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里陈迹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0-05-22 11:02 浏览次数:

虞美人

陆震(1671-1722),字仲子,号种园。他的先祖是宋代陆游。南宋时陆游的后裔迁居苏州,陆六二这一支定居兴化是在宋末元初。后来,陆六二做了两淮盐运使,从此,陆氏在兴化枝繁叶茂,人才辈出:有官为户部郎中的陆容;有以绘画著称的陆瑄;陆西星创立道教内丹东派,他与《封神演义》一起流传;陆廷抡有祖父陆西星的隐逸之风,即便隐士也因参与修撰《泰州志》被铭记。

陆廷抡是明末清初人。明亡后,不科举,不入仕,久居城外二十多年不入城。在他的意念中,城市是满清统治者的天下,乡村或可保存大明的残山剩水。与清朝的不合作,加剧了生活的拮据,也加速了陆氏的中落。陆震在家中排行二,他出生时父亲陆廷抡已经四十五岁。生活的困窘也不能蚕食陆廷抡晚来得子的喜悦:欢宴时把陆震带在身边;教书时陆震与父亲的学生一起聆听教诲;陆廷抡与友人诉说亡国之恨时,陆震就依偎在他的膝下。不知不觉间,这些个性特异、才华出众、品格卓绝的父辈友朋,成为他心灵成长的楷模。陆震后来把尊敬、景仰这些深厚的情感熔铸笔端,翻开《陆仲子遗稿》,你会与他一起激动、怀想:“念昔尊公,遭世沧桑,身亦沉沦。遂杜门荒野,庭无杂客,谈经暇日,座有遗民。”李久庵是遗民领袖李清之子,陆震一直记得父亲带他做客枣园的情景。“久矣骚坛,人共推君,才调恢奇。便迦陵狂客,竞称我友,西斋老辈,亦曰吾师。”“西斋”是王仲儒的号,入清不仕,死后还因其著《西斋集》引发文字狱。陆震的行径出边出沿,人说陆震狷狂,陆震深知狂狷有渊源。

生活的现实是潦倒的。酩酊堂已破败,家无一点积蓄。酒瘾上来,陆震就把毛笔典押给酒家。陆震好书法,大约行与草最能发挥,与自己的性情相近,陆震的行书与草书尤其精妙。远近有求字者,须先赎回他的笔。友人有急难,欠了官府的钱,陆震好义,以家藏诗卷典押借资还债。诗卷是先祖陆容出使朝鲜时,方孝孺等人的赠行诗歌手迹,价值自不必说。后来,诗卷还没赎回就丢失了,友人无颜相见。陆震不以为意:“甑已破矣。”他在意的是家国,国犹不保,何论其余。入清几十年,陆震已不像他的父亲那样抵拒大清。他期盼着人世功名,“我拟从戎,伊吾之北,博个人间万户侯。”他是自信的:“亦弱冠、丰标绝可怜。”陆震三度科考失意:“谓羁难骥绊,颇矜神骏,笯偏凤厄,竟失腾骞。”一直到四十一岁,陆震终于绝意仕进。做塾师,务农活,终日为生计奔波。中年的陆震放下身段,把双脚插进泥土里,像庄稼一样生长。

虞美人离庄稼地很近,或混迹在庄稼中,它是一种草。细茎直立,全身带刚刺,叶质较薄,风吹叶舞,像美人纤弱,多姿。紫红、粉红、红中杂白,这是她的花,亦如美人骄傲,多彩。虞美人花开顶端,一篇总结陈词,它开在人生的高峰。它真的是美人的精魂。楚汉相争,项羽兵败垓下,他的虞姬生死相随,拔剑自刎,血润花生,人称那花“虞美人”。有人歌之,有人念之,生死不渝,爱情啦!那声声慨叹,阵阵心痛,勃郁的情感汇聚于一点,那是词牌。词牌随着岁月的流徙已经看不到初颜,走着走着,我们就忘记了初心。词的内容与词牌的紧要无关,后人用的只是它的格式,韵律。陆震的《虞美人》不关爱情,是一个梦:

寻思百二河山壮。更跖莲峰上。那能牖下死勾留。恨煞尘缘欲脱苦无由。

故人一觉荒唐甚。娓娓殊堪听。君还有梦到秦中。我并灞桥驴背梦俱空。

他附加了一个主题“郑克柔述梦”。他的学生郑板桥与他说起做过的梦,高远的大志与困顿的现实之间的矛盾,纠结、挣扎,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痛。像一面镜子,它照出了陆震心中的无奈:天下是满人的天下,他连做梦也梦不到“秦中”统一的一天了。他的现实比板桥的梦境更为悲哀。

陆震丧时五十一岁,盛年。无子。《陆仲子遗稿》是他的门人和友人在他死后合力刊刻。

忆江南

留传下来的是他的词。陆震选择了词这种体裁存放他的梦,他对人世的关怀,他人生的五味与无法实现的抱负。在贫困、拮据、破碎的人间,他找到一块净土,词是他灵魂的方舟。

词原先并不盛载这些,它是宴席上歌男酒女的唱词,士大夫们并没把它作为文字正道。传统有时会沦为偏见,它自动屏蔽了生长的空间。清初的词坛是那么逼仄,同志寥寥。“半世惯填红豆曲,久惹词场人笑。笑此技、从来绝小。”陆震选择了词,就放弃了大道,这是孤勇者的选择。

陆震作词随写随散,身后有心人把它们归拢,也就是一百四十八首。他只用了十八个词牌,其中《忆江南》二十七首,《沁园春》五十首,《贺新郎》三十首,《满江红》十九首。好恶爱憎鲜明而强烈。

《忆江南》的原名叫《谢秋娘》,是唐朝李德裕为亡妓所撰。白居易的三首真真盖了原配的风华就易名《忆江南》了。《忆江南》是小令,单调,它只有二十七个字,却要成就乾坤。因为小,它不铺陈,也不枝蔓,首句就直捣黄龙,点名主旨。其他的几句就顺接了,一句,一句,像一条小溪,自然流淌。中间两句往往用对仗,易扣题,整首词紧致而玲珑。

陆震用《忆江南》词牌写清明:“清明节,记得在西园。都是桃花都是柳,半含朝雨半含烟。人在画图边。”一首词,一幅画,一个人,它让你想象,它让你嗅闻春日的气息。他又写清明:“清明节,有客在天涯。没个信音缘底事,可怜风雨宿谁家。远望一长嗟。”一节日,一漂客,一串牵挂,读它的人也放不下了。他还写清明:“清明节,布谷已先鸣。小县人饥思乐岁,平畴雨足好春耕。水旱莫相惊。”笔下光阴徘徊,涵一个纯粹的祈愿:天能谐和,民能安生。陆震写清明节的有十首,写端阳的有七首。他写端阳:“端阳节,风物与常殊。屋角乱红开蜀季,街头新绿买菖蒲。都挂辟邪符。”“买菖蒲”辟邪,是习俗,也是一条回到传统的路。它像一个引子,让人追溯,来头与去处,这就是家了。陆震的词有时间的情谊,有人文的依恋,也有烟火气,读它的人仿佛与他共处一个时空,同悲喜。

陆震的《忆江南》多写民俗风物,白描是他常用的手法,不画足,不描眉,不施脂粉,素面朝天,情真意切。词的色泽素淡,清新活泼中自有一种凄怆与深情。他的小令语言明白,语语在目前,无阻隔,气韵不淤不塞,读来明快晓畅,你说疏松爽豁也对。“疏松爽豁”已经是一种标杆了:“炼而不炼”“为而不为”的境地。有人称之为“俗”,与审美正统“雅”相对。陆震的“俚俗”被人视为低俗,倒也不奇怪,陈见当道,创新常被视为异端。他舍弃传统的兰竹、莺燕、帘幕等意象,让稻麦、黍稷、萝卜都入了词,他不写闺阁愁怨,风花雪月,而写农人农事,写人祸暴政。他把视角转向大地,他把情感投注于民瘼。陆震给词接入地气,他的词鲜活了,极其世俗化,特具平民气。

平民自有平民的哀乐。陆震词中不避讳“钱”,“钱”却照出了陆震生活的窘况:“青钱无几。留籴晨炊米。”与友人相逢,无钱付账,陆震“脱敝裘、付与酒家娘,摇头去。”再无可典当了,他“怅一肩行李,饥驱人去。”陆震写钱写贫写饥写病,不遮不掩,他把人生最狼狈的一面呈现在你面前,他让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让痛无可再痛。物质匮乏到极点剩什么?维护他尊严的唯有面对惨淡现实的勇气。

沁园春

陆震一百四十八首词,三分之二是长调。《沁园春》是他用得最多的词牌,属慢词。《沁园春》双调,一百一十四字,平韵,格局开张,宜抒壮阔豪迈的情感。这是一种寻找与相遇的过程。陆震发现,《沁园春》是与自己性情最为贴合的词牌,类似的词牌还有《满江红》《贺新郎》。“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对,是重逢,又是开始。恰如苏轼与《水调歌头》的邂逅、岳飞与《满江红》的遇合,相契就成经典。

陆震狂狷,这是世人的印象,桀骜、自信,还带点自负。文字是他性灵的外衣,诉之词中,那是豪放。他与友人月下水边散步:“一声长啸星河泻。恰依然、渔舟夜火,寒江图画。”气势自磅礴,淋漓亦痛快。他为友人送别:“任酒酣已往,偏能说剑,更阑而后,且复谭兵。”豪情满怀,披挂上战场。

含蓄、内敛、淡雅是儒家历来舒张的美学信条。豪放?陆震的词越矩了。仿佛诗文中的拗体,书画中的拙笔,园林中的怪石,戏剧中的奇构,一开始,是遭遇白眼的。欣赏者说是创新,批评者说是与传统的和谐背道而驰。

陆震有六首词是“步嘉陵韵”。嘉陵即是阳羡派的陈维崧。他后期的词题材扩张,语言豪健,感情深沉。陆震与陈维崧同时代,不远的国变,切身的际遇,相似而相惜,陆震读他的词尤为震撼。也不是一味地豪迈,更多的是“沉郁”。

1717年夏,三十八岁的陆震躬耕于田园,却无法安心于现实,一气写了八首《满江红》,诉田家苦乐,其一:

落日篱边,与野老、临风参语。伤今岁、经春入夏,旱干如许。蒿目人方忧稼穑,闵时谁为宽棰楚。正城中、新旧并开征,如蜂午。

汝了否,官家赋。趁麦熟,输租去。早门前吏到,哮声若虎。干没只嫌常例薄,贪饕更怒盘餐素。叹从来、若个县官知,田家苦。

在这样一个无常的世间,天灾人祸相随、暴吏苛政追逼,陆震的文字风雷满蓄,心激气切,似执板控诉。忧生,忧世,那是他作为知识者的品性与担当,这也成就了他词的广阔与深度。

“沉郁”的词风,有飞扬顿挫,有激昂,亦有低回,它须有丰富的经历,深刻的情感作底。陆震访扬州梅花岭,拜史可法衣冠冢:“看肉薄,乘城都下。十万横磨刀似雪,尽孤臣、一死他何怕?气堪作,长虹挂。”上片,他还原“扬州十日”,仿如目见,亦如身历,惊心动魄。下片,他叹英雄已逝,音容难画,碑文模糊,那一种情怀,还在?

这首词郑板桥录在自己的诗文集中。郑板桥深受老师的影响:桀骜不迁的性格、不拘传统的书法、沉着痛快的词风、对民生疾苦的关注,熟悉这一对师生的,会一眼看出他们的渊源。郑板桥深感自己一切成就是受自然和老师的恩泽的。陆震去世后,他到处收集先师的词,雍正六年,《陆仲子遗稿》付梓,这是郑板桥与陆震的朋友们对他的纪念。他感念先生,录先生的诗,书先生的词。很多人从板桥这儿认识了陆震。

打印 关闭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