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从茅山来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0-05-29 09:00 浏览次数:

歌从茅山来,这不是一个定义,却是一个事实。

江苏有两个茅山,一个在镇江句容,一个在泰州兴化。

这里的茅山,在兴化。 

茅山,是江苏省兴化市的一个小镇,古老而神秘。

这里,有名闻遐迩的会船,有香火繁盛的景德禅寺,有流传千年的号子。

初夏的傍晚,栽秧的女人在无边的晚霞中陆续撤去,空旷的田野顿时安静下来。

似乎不经意间,阵阵悠扬的号子穿越清清的河流,浅浅的暮色,踏步而至——

“打起号子不费难,牛角扳弓两头弯;二十四个车拐随轴转,十二只脚板跟车翻。”

这是茅山号子里的踏车号子。

哦,星星和蛐蛐儿陪着车水的女人们又开始入场了。方口布鞋蹬在结实的木车拐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吟唱。清洌洌的河水欢腾跳跃着扑向田间,流到小秧苗的心里。

夜深人静的时候,这纯净至美的号子,伴着远处景德禅寺里的钟声,会传得很远很远。

打号子的,全都是茅山人。兴化的地名有时候很有趣。依河就叫河,靠沟就称沟。照此推理,茅山很久以前似乎应该有座山的,是的,老人们都这么说,但现在却找不到一点山的影子。不过,这丝毫也不会影响这个小镇的悠远沧桑。单凭茅山号子,就在一代代人的口中传唱了百年,千年。

准确地说,茅山号子不是一首歌,而是一个庞大的系列。从表现劳动的形式上看,茅山号子可分为车水号子、栽秧号子、薅草号子、挑担号子、碾场号子、掼把号子……可以说,任何一种生产劳动,都有相应的号子。

也有人从其他角度分析,比如从音乐结构上看,茅山号子可分为长号子、短号子。根据人们的性别和劳动分工,有男青壮年号子,如车水号子、挑担号子等,粗犷豪放,急促有力;有女青壮年号子,如栽秧号子、薅草号子等,清脆甜美,婉转悠扬。

当然,茅山号子在不同的农活中,有不同的曲调,多半是自编自唱。后来,经过茅山地区文人的加工润饰,旋律日臻完美,内容也是日趋丰富,其中有唱忠孝节义古代人物的,有唱爱国惜民英雄武士的,有唱农家四季悠然自得生活的,还有表达男女之间纯真爱情的,每逢农忙季节,茅山地区田间场头,处处号子嘹亮,笑语飞扬。

“先生不来我就来,山伯私访祝英台。山伯家住河桥口,祝家庄上访英台。”1956年秋,当时还是个小姑娘的茅山民歌手朱香琳随江苏省歌舞团赴北京参加全国首届音乐周汇演,在中南海演唱了这首《梁山伯与祝英台》的茅山号子,声情并茂、婉转动听的唱腔,激起音乐界行家们阵阵掌声。

那时,没有网络电视等媒体,连收音机也很少见。一个乡间小姑娘,把秧田里的一首小曲唱到北京的舞台上,这是什么样的荣耀和轰动啊!摆在当今,必无疑是网络红人了。

回到茅山,朱香琳家里那个热闹,自不必说。一位老人用“挤断门框”形容当时情景。不久后,朱香琳再次登上世界青年联欢节的舞台,一展她高亢、柔美的原生态歌喉,捧回一枚银质奖章,而且,她心爱的家乡号子被灌成唱片发行。

茅山,茅山号子,朱香琳,在那一刻,这些字词符号已经跟北京、世界联到了一起。

这段时间,朱香琳把一首首饱蘸着泥土芬芳的家乡的号子,带到许多地方。

抗美援朝,她随江苏省歌舞团跨过鸭绿江,赴朝鲜慰问中国人民志愿军,一曲《中朝携手打败美国野心狼》鼓舞士气,振奋军心。

1954年,朱香琳和茅山业余剧团共7人在上海与民主德国民间歌舞团联欢。婉转流畅、跌宕起伏的旋律,高亢明亮、悦耳动听的歌喉,倾倒了外国友人。朱香琳因此荣获优秀演员奖。至此,茅山号子的辉煌被演绎到极至。

有一个小插曲在这不妨说一下。当年,江苏省歌舞团等好多家专业歌舞团都曾向红极一时的茅山业余剧团的几位姑娘发出邀请,希望她们加盟。这些裤卷上沾着泥巴的小姑娘吓得伸伸舌头,做个鬼脸,婉言谢绝。用她们自己的话说,茅山号子是“野生”的,“家养”是养不活的。

是啊,茅山号子是茅山这片土地上独有的苗苗,“打号不打茅山调,打了也要被人笑”“茅山号子茅山人唱,唱了千年不走样”,和兴化其它地方的劳动号子一样,茅山号子具有一种通俗、直率的“土”,正是这荡漾着独特审美情调的“土”,才形成了她丰厚的文化底蕴和鲜明的艺术个性,也才使一代代茅山人为之痴迷地传唱。

还有一个故事。朱香琳在经历了一系列重要演唱后,神奇般地“消失”了。这个“消失”,时长竟达50年之久。这个50年,茅山经历了改革开放大潮的洗礼,经历了脱胎换骨般的巨变,但是,有一点,对于传统文化的坚守却有增无减。茅山号子、茅山会船成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茅山文化艺术节的创立、茅山微电影的拍摄以及茅山台商园区的成功落户不断繁华,无不展现茅山镇党委、政府的卓见远识。当茅山号子唱响新时代的舞台,人们愈加怀念起当年唱到北京的那位小姑娘。2013年3月,一则《众里寻她千百度,兴化“茅山号子女王”却在常州现身》的大标题让茅山人欢欣鼓舞。阔别家乡50余年的朱香琳重返茅山。与她的老姐妹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的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掉下眼泪。

岁月沧桑,2013年4月2日77岁的朱香琳头发白了,但她再次登上第二届茅山特色文化艺术节舞台和当年的老姐妹唱起《小妹妹》时,嗓音依然清亮,旋律依然婉转悠扬。她说,50年的每一个日夜,我都在唱,对着茅山的方向。

茅山,无论老少,人人会唱茅山号子。好多人,好多外地人都纷纷学唱模仿,但是,独特的水土、独特的人文历史和环境以及独特的方言等,已经将茅山号子凝成了如同基因一样的东西流淌在茅山人的血液里了,这种原汁原味,外人怎么好学呢!就是邻庄近舍,唱起来也颇有出入。

2002年,年轻导演仲华扛着摄影机踏上了家乡茅山的土地,在茅山的青砖小街,大院深巷里,以中国写意画的手法拍下了朱香琳和她的茅山业余剧团的几位老人的珍贵镜头。脸上写满沧桑的老人们,诙谐幽默依然如同顽童。尤其是那歌喉,清亮婉转,如云雀似夜莺,从远古从云间飘逸而至。这部叫做《号子茅山》的短片在2008年应邀参展第十四届法国马赛国际电影节荣获大奖。

1986年,茅山民歌手时彬以一曲茅山号子参加江苏省青年农民“田野之春”歌手比赛,荣获一等奖。茅山号子的接力棒被更年轻的农民歌手接过。如果还要找更年轻或者更更小的,茅山的蔡永明可以说出长长的一大串。2005年,江苏青年文化节,茅山妹子陆爱琴不负众望,在全省水乡青年歌手大赛上再捧奖杯,又一颗耀眼的小苗崭露头角。

水一样甜的歌喉,水一样羞涩的笑,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和所有的茅山歌手一样,就是水田里的一株青绿的秧苗。田头,场头,牛背上,晨曦下,她的歌流淌的是乡间最本真的旋律。她和一代代茅山歌手一样,呀呀学语时就在奶奶的歌谣里妈妈的怀抱中学会了茅山号子。

作为民歌《茅山号子》具有很高的艺术品位,在江苏民歌中所谓称得上民族音乐的一朵奇葩。她以舒缓悠长的音调旋律,明快有力的音乐节奏,快慢自由的演唱速度,分合有致的歌唱形式,形成了高低协调、咏叹自然的独特的民歌风格。

《欢乐中国行》华光流彩的舞台上,一侧是陆爱琴的茅山号子,一侧是周杰伦的《菊花台》。乡村与城市,古老与新潮,原生态与通俗,是对峙?是交融?还是相互媲美、相互映衬?奇怪的组合给人以无穷的想象。

一位著名的散文家说:“不知怎么的,我一听到茅山号子的旋律,就有哭的冲动。”事实上,这决不仅是他一个人的感觉。问题是,这种想哭的冲动来自哪?

在茅山,有一位固守着号子的歌者。他把一生的心血花在这动人的旋律里。蔡永明冲着这绵延悠长的号子,一把胡琴拉出了一批批新人,推走的是自己的青春。他的家庭和茅山许多人家一样,儿女们以及儿女的儿女们,都唱着同一首歌——茅山号子。他的小孙女蔡金雨8岁就登台演唱茅山号子。2008年小姑娘的一曲号子,为她获得了“泰州市十佳欢乐宝贝”称号。2010的秋天,蔡永明一家祖孙三代登上中央电视台“欢乐一家亲”舞台,在时隔50多年后再次把茅山号子带到北京。

茅山编印过一本歌集,收录了数十首号子。牛皮纸封面,一笔一划在蜡纸上刻出来的油印本,标准的正楷,看了叫人心生感动。

茅山号子歌词质朴精炼,直抒胸臆;意境丰富深刻,构思别致精巧。曲调、节奏与劳动的强度协调。或粗犷豪放,或细腻婉转,或情意绵绵,或凄厉哀怨。最经典的要数《小妹妹》了,抑扬飘逸,活鲜水灵,使人如闻天籁。

我第一次感受茅山号子的力量,是在八十年代初。当时兴化以千军万马之势浚深、拓宽车路河。一担土,从河心挑到岸上,要蹬一百多米的斜坡,劳动量之大不言而喻。此时,大喇叭里,一曲高亢激昂的茅山号子如出阵的战鼓,直入心田,肩上的担子忽地变轻了,脚下的步子更加踏实有力了。民歌的神气力量,如不身临其境,是很难有切肤的体会的。

茅山号子从哪里来的?除了孟姜女之类的传说(这类传说具有普及性,放在哪都能用),很难找到规范的记载。正因为此,其野性、原生态的美才会征服了一级级评委,让村姑般的号子走上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舞台。陆爱琴也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倘若您参与或现场感受过茅山会船竹篙如林、喊声震天的气势;如果您喜欢并细细聆听过茅山景德禅寺静心空灵的佛教音乐,您可能会从中找到一些与茅山号子刚与柔合韵的点滴痕迹——也会隐约找到我们正在丢失的那种宁静致远、闲适自足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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