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老阁村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0-06-19 09:10 浏览次数:

由兴化县城沿南官河上行三十五里,即可到达老阁村。村庄正当蚌蜒河与卤汀河交汇处,水势苍茫阔大,水上舟船往来,日夜不歇。自唐宋以来至明清两朝,此地一直是一处水运枢纽,是兴化通往泰州、扬州的必经之地。兴化所产盐粮源源不断经过此处运往州府,而别处的丝茶桐油也经这里输入县城。交通的便利,物资与人员的往来,促进了市面的繁荣,迟至民国年间,此地仍是里下河著名的水上集镇之一,名为“陵亭镇”。

陵亭镇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唐代中后期。唐代中后期陵亭镇名为“陵亭场”,行政级别较高。唐大中七年(853),进士出身的海陵县丞张观,受淮南节度使杜悰委派,出任陵亭场主官。《全唐文补遗》载:张观“总陵亭场务,操断逾年,颇更积弊……俾其曹吏乡里,咸畅公清之长;囷仓帑藏,皆无逋缺之非”。从这段记录可以看出,陵亭场不仅有一套行政机构,而且还设置有官仓。此时的陵亭场,很显然已经是淮南的一处经济重地。

晚唐时期的陵亭场,商旅云集、舟船往来,运盐河边一座大庙濒水而立,大庙名为“法华院”,建于晚唐咸通四年(863),南宋《舆地纪胜》载:法华院“在兴化县南陵亭镇,唐咸通四年置”。寺内有一口铜钟,钟声十分清越,钟上镌刻有铭文:“唐乾宁中铸”。寺西另有一口铁棺,相传此棺非铁非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实在是一件宝物。若有人撼动铁棺,棺中则会铿然作响,至于其中藏有何物,数百年来无人知晓。南宋初年,镇守承州(今高邮)的抗金英雄薛庆受好奇心唆使,三番五次派兵卒来到陵亭法华寺,试图一窥究竟,结果这群兵卒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无法打开这口铁棺,最终只好悻悻然作罢。

《大明一统名胜志》载:“兴化县南法华废寺,西有铁棺,长九尺二寸,前广后窄,相传宋建炎间薛庆常遣其徒撼之,中有物相触,铿然作声,以铁锤击数百不损,鼓韛熔之不液,乃止。”

在这段记录里,最让人感慨的是“废寺”二字。千年以来,陵亭法华寺多次兴废,几经枯荣,而最初的一次灰飞烟灭,就发生在建寺后不久的唐末五代。

唐末五代时期,繁华富庶的陵亭场,不幸沦为军阀混战的杀戮场。唐光启三年(887),坐镇扬州城的淮南节度使高骈被叛将囚禁后杀害,庐州刺史杨行密以救援高骈为名,攻打扬州。此时在北方中原地带,秦宗权和朱温两大军阀正展开一场你死我活的拼杀。秦宗权大败之后,急于往南逃窜,于是派遣部将孙儒进兵淮南。

唐光启四年(888),孙儒攻占扬州,杨行密退守庐州。唐大顺元年(891),朱温消灭秦宗权之后,以援杨行密为名,出兵淮南,其部将庞师古相继攻取天长、高邮,而后沿河东进。孙儒闻讯后率军北上,双方在陵亭场附近不期而遇,就此展开一场厮杀。《资治通鉴·唐纪》载:“庞师古引兵深入淮南,已巳,与孙儒战于陵亭,师古兵败而还。”史书里很潦草地一笔带过,并没有提及这场大战的血腥和惨烈。不过此后的数百年间,在当地一直流传有“过阴兵”的传说,那些影影绰绰幽灵般的军队,千百年来,飘行在时光的迷雾里。兴衰更替,治乱存亡,令人心生感伤。

唐末藩镇军阀之间的这场混战,给淮南带来了严重的兵祸,“经秦(宗权)、毕(师铎)、孙(儒)、杨(行密)兵火之余,江淮之间,东西千里,扫地尽矣。”尤其是号称“扬一益二”的扬州城,经过这场战乱之后,只剩下遗民几百户,而繁华的陵亭场,连同钟声悠荡的法华寺,也一起在战火里化成了废墟。

陵亭大战时,兴化尚未置县,更没有“兴化”这一地名。清人王方歧在一首怀古诗中写道:

“孤城南走东阳道,野店丛祠苦竹青;未见杨王分海县,先闻汴将战陵亭。”

北宋建立后,割据分裂时代告一段落,淮南经济文化发展迅速,陵亭场也演变为一座水上市镇,称“陵亭镇”,隶属于兴化县。北宋《元丰九域志》载:“兴化,州北一百二十里,二乡,陵亭一镇。”

北宋时在泰州共设置有海陵、如皋、兴化、泰兴、西溪、陵亭、柴墟等七务,七务除收缴盐课外,还征收商税和酒税。据《宋会要辑稿》记载: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陵亭务”上缴商税数为157贯350文;另有上缴盐课数为195贯372文的记录。这两项数据在泰州七务中垫底,只是同期“兴化务”的一个零头。这说明迟至北宋时期,遭受过兵祸荼毒的陵亭镇,仍没有从战争的创伤中完全恢复。

宋室南渡后,淮南地区成为抗击金兵的前沿阵地。宋金以淮水为界,整整对峙了107年,其间种种国仇家恨,令无数英雄豪杰目眦尽裂。淮南军民利用江淮之间湖荡相接的地形,自发结成水寨,以此与凶残的敌人作殊死战斗。在兴化境内,著名的水寨有仲家寨、卜家寨、得胜湖水寨和陵亭水寨。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记录了水寨战功:南宋绍兴四年(1134)十二月,“泰州陵亭水寨冯定捕敌三十九人。”这场胜利事实上是“大仪镇大捷”的后续。南宋绍兴四年(1134)九月,金兵统帅金兀术率军渡过淮河,企图灭亡南宋。十月,抗金名将韩世忠在扬州大仪镇设伏,重创金军主力,驻守承州(今高邮)的韩世忠部将也在城下歼敌148骑,因此这场大胜又称为“大仪、承州大捷”。“大仪镇大捷”关系到南宋朝廷的生死存亡,所以被宋孝宗钦定为“中兴武功第一”,名列南宋十三战功之首。而在这样一件赫赫战功里,很显然也有着属于陵亭水寨的一份荣耀。

宋元之后,陵亭镇开始步入衰颓。明《嘉靖兴化县志》载:“镇,芙蓉、安丰、陵亭、长安”,在这份“兴化四镇”名录上,陵亭镇名列第三,与北宋时期的“陵亭一镇”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陵亭镇经济地位的下降,与宋元以后兴化县盐业经济的衰落有关。唐宋时兴化是淮盐外运的必经之地,泰州海陵监所产淮盐,大部分都经兴化境内东西向河流运出,蚌蜒河是其中的一条运盐河。蚌蜒河,又名“驳盐河”,由东台场附近西行90里,于兴化城南35里处与南官河相汇。陵亭镇位于蚌蜒河、南官河、卤汀河、盐邵河等众水交汇处,地理位置十分显要,是一处水上盐运枢纽。唐宋时先后在此地设置“陵亭场”和“陵亭务”,用以征缴盐税,管理盐运,陵亭镇成为一座因盐粮运输而兴起的市镇。

宋元之后,里下河经常坝水成灾,洪水携带有不计其数的黄淮泥沙,兴化河渠淤浅严重,尤其是承担盐运任务的蚌蜒河和车路河。到清代中期,随着盐运线路的变更,陵亭镇和兴化县城一起,几乎同时失去了盐运中转地的地位。

明清两朝,兴化东北乡成为里下河著名的“粮仓”,安丰镇的经济地位逐年攀升,与此相比,陵亭镇的影响力却在日渐下降。明代时安丰镇是“兴化四镇”之一,清代时则位列“兴化十大镇”之首,而陵亭镇,到清代时已经被排斥在“十大镇”名录之外。

清人薛衡在一首诗里描写了陵亭风光:

“欲睡榜人唤,相催荡桨行;春浓两岸绿,云淡一溪晴;驱犊村童小,捕鱼白鸟轻;老翁何意绪,背手立柴荆。”

牧童、水鸟、田翁、柴门,浓郁的田园气息扑面而来,带着蚌蜒河氤氲的水汽,诗里的陵亭镇,更像是一座水边的村落。

民国元年(1912),兴化县实行市乡制,分别有“兴化、西鲍、戴窑、安丰、刘庄”等五市,“魏庄、芦洲、竹泓、荻垛、大垛、邹庄、中堡、缸顾、唐子、合塔、老圩、白驹”等十二乡,在这份“五市十二乡”名录里,也没有“陵亭”或是“老阁”之名。

“老阁”是陵亭镇的别称,民国年间即有记录。成书于民国33年(1944)的《兴化佛教通志》载:“法华寺,在老阁,唐时建。”关于“老阁”一词的由来,历来众说纷纭。据说,在陵亭镇的水边曾有一座古旧的亭阁,因此取名为“老阁”。不过在地方史志里,却又暗藏了另外一种说法。

在里下河纵横如织的水网深处,有三处以“角”命名的水运要地,分别是青蒲角、瓠子角和陵亭角。三地之所以得名“角”,有着一个相同的原因——狭长如牛角的地形。此种地貌的形成,与上游洪水的长期冲刷有关,这三处水运要地都位于里下河泄洪水道上。青蒲角“如一角然”,瓠子角“形似瓠瓜”,而陵亭角宛若龙蛇,被誉为“真龙地”。

《嘉庆扬州府志》解释了青蒲角地名的由来:“青蒲角,在县西南六十里,势椭而修,如一角然。居运盐河之中,水分三汊,故名。”

在长时间的口耳相传之后,“角”与“阁”开始混用,《嘉庆东台县志》里留有明显痕迹。《嘉庆东台县志》载:“角曰凌亭角,至兴化县界。”“西九十里至凌亭阁”。又有:“角曰青蒲角,即青蒲阁。”

“角”与“阁”之所以混淆不分,是因为在里下河方言里,二者的发音相同。到晚清民国时期,“角”已经被“阁”代替,《光绪两淮盐法志》载:“往来小船,由青蒲阁进大尖河。”

民国后期,陵亭镇多次遭遇兵灾和匪灾,在连续三场大火之后,陵亭镇最终变成了满目疮痍的瓦砾场。新中国建立后,陵亭镇建制取消,以别称“老阁”命名,成为一座普通的里下河村庄,隶属于兴化县刘陆乡,之后几经变更,现隶属兴化市临城街道。

当年的繁华喧嚣已经随河水东流而去,老阁村一片安详宁静。一只燕子贴着街面飞快地掠过,到巷子的尽头又轻飘飘往高处飞起,留下一连串细碎的呢喃。水边的芦草青葱,法华古寺寂静无人来,寺门虚掩,石阶下梨花落了一地。远方的树丛里有野鸽子在咕咕咕地叫,那声音不紧不慢,时远时近。千年的兴亡更替,换来的只是蚌蜒河上的几声鹁鸪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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