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步李杜后:高穀的题画景物诗解读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0-08-07 15:32 浏览次数:

高穀(1391~1460),字世用,号育斋。这个“穀”字是多义字,只有当粮食作物讲,才简化为“谷”(百谷、稻谷、谷子);如当赡养、俸禄、善、美等讲,就不简化。由于汉字多半一字多义,古人取“名”后,为了避免他人对“名”的含义曲解,都取“字”对名解释,加以限制。从他取的“字”含义来看,“世用”是“经世致用之才”,他自己取号“育斋”,指自己是“育于书斋之才”,因此他名“穀”,决不能当“粮食”讲,而简化为“谷”;另外“穀”与“榖”字形相近,但“榖”也叫“楮”,指构树,可造纸,不能与“穀”混为一谈。现在有些书刊把高穀写成“高谷”或“高榖”,都应予更正。也有人认为,他的弟弟高稷,取名为“稷”,是黍的变种或粟的别称,也是粮食,因而与高穀的穀当谷物讲是一致的,却没有看到高稷的“字”是“世良”(世之良才),而“稷”还有义项为“古代主管农事的官,是田官之长”,所以取字解说他的名“稷”,是希望他做一个像“后稷”那样好的农事之官。他们的父亲是儒生、塾师,必然是希望儿子将来能经世济民,有所作为,决不会给儿子取名为稻谷、粟米这么通俗,让人吃饱肚子。至于他们取“禾”旁,这是为了同一字辈的偏旁一致,便于区分班辈,就像郑板桥名“燮”,他的嫡堂弟名“墨”,都有“火”一样。

高穀先世为河南怀庆籍,随宋高宗南渡,侨居江淮间,后卜居泰州丁溪场,高穀的高祖高彬、曾祖高明“葬于丁溪之原”。元末避战乱,高穀祖父高椿举家迁到苏州,闭门读书,不接受张士诚的礼聘为官,在家做私塾老师,教育培养四个儿子。明洪武初年,天下刚安定,高椿就举家从苏州迁居兴化,长子高迪(高穀大伯)在嘉靖《兴化县志·人物》有传,云:“(洪武)十三年,给户由赐儒籍,厥裔(他的后代)文义公(高穀谥号)以相业显兴,兴科第实自公始也。”因高家元代在丁溪场是灶籍(盐户),洪武初年从苏州迁兴化后,到洪武十三年“赐儒籍”,取得兴化儒籍的户口,高迪在洪武十七年中举人,次年赐进士,任乐昌县主簿;高迪的二弟高烜举明经,荐辟为工部主事;三弟高焯是高穀之父,生于元至正八年(1348),洪武初(1368)迁到兴化,儒生,为塾师。他们一直生活在兴化,后来高焯去世,“葬于西郊,城堡先茔之侧。”(《高焯墓志铭》)可见高穀之父高焯与祖父高椿都葬在兴化西郊的城堡庄。

洪武廿四年(1391)高穀生于兴化,后以兴化籍参加科举考试,《明史》载“高穀,字世用,扬州兴化人”(《明史·列传第五十七·高穀传》),扬州、兴化地方志都有高穀传,兴化还有高穀故居、墓地、墓志铭、高公神道碑等实物或文字遗存。他幼承家训,10岁(虚岁)就中秀才,是明代年龄最小的秀才;后来的张居正12岁中秀才,比他大两岁,就被称为“神童”。永乐三年(1405)他15岁中举人,张居正是16岁中举人,因而他也是明朝最年轻的举人,和张居正相比,高穀更应是神童了。

高穀故居在兴化城中县桥南面的储秀里(咸丰《重修兴化县志》),坐东朝西,门楼上有“忠结主知”匾额,府前有跨街“益恭坊”牌坊,与县桥北面的四牌楼相望,但住房是低檐矮屋,地势低而潮湿,如一般民居。墓地在兴化“平望铺东北”(嘉靖《兴化县志》),即今城东镇(原西鲍乡)张家舍,与诰封一品夫人郭妙宁合葬,有神道碑、石人石马,大学士李贤撰写墓志,巡抚郑晓撰行略碑,墓地犹存。近年来,有人撰文说高穀出生于东台、墓地也在东台,高穀是东台人或大丰人完全是造假。

高穀作为宰辅、诗人,坚持醇正的诗风,在诗坛有承前启后作用,值得重视。他生前著有诗文八十卷,因未刊刻,去世后散失,经地方官员通过他的内侄郭羽、门生陆礩等多方收集,门生卞荣编辑、钱溥校正,存有《育斋先生诗集》17卷、《育斋文集》10卷、《归田集》3卷等。

从现存的十七卷诗集看,按诗的标题统计共存诗993首,其中题画诗和写景韵物诗共280首,占已刻诗的28.1%,这在古代的诗集中是少见的。可能因为所题之画当时都存在,题画诗易于收集。写景诗如《昭阳十景诗》《八景赋》等,也为所在地重视,容易找到。这些题画诗和写景韵物诗都能紧扣画中所见景物特征,展现秀丽景色,情景交融,因而流传较广,吟诵不绝。

题画诗指把诗题写在画面空白处,是唐宋以来中国绘画章法的一部分;诗是画面内容的延续,作者情志的抒发,和画面互为增补,起到“画之不足,题以发之”的作用。高穀的题画诗以五绝与七绝居多,浓缩再现画中情景,言简意赅,达到“诗画一体”的艺术境界。

题雪景

(卷之六,五言律诗)

薄云低远树,密雪满前山。

行客频沽酒,居人半掩关。

野梅春尽发,林鸟暮知还。

独有王猷兴,何当解佩环。

这首诗先写画面中初春日暮雪景:远处树梢薄云低垂,雪满前山,酒家门半掩半关,频频有行人来沽酒,使人感受到天寒。近处野外的春梅都已绽放,树林中飞鸟日暮已归林,用动、静结合的写法,显现大雪中的勃发生机。而尾联两句用典,扣画中雪与梅抒情。

“独有王猷兴”是引用东晋王羲之第五子王徽之“雪夜访戴”的故事。王徽之字子猷,此处简称“王猷”,“兴”是“兴致”。他家住山阴(绍兴),雪夜起身饮酒彷徨,忽然想到好友隐士戴安道,就连夜乘船去剡县造访。船行一夜才到戴家门前,他却转身返回。有人问他是何原因,他说:“我本来是乘着兴致前来,现在兴致已尽,当然返回,为何一定要见戴安道呢?”于是有了“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典故,出自《世说新语·任诞》,刻画了王子猷作为名士的洒脱和率性而为的个性。

“何当解佩环”中的“解佩环”为词牌名,本来还有“寻梅不见”的标题,出自宋词,作者彭元逊,南宋诗人,宋亡后不仕。“寻梅不见”这首词并非真寻梅,“尽孤城,落木萧萧,日夜江声流去”“有白鸥,淡月微波,寄语逍遥容与”,是借寻梅寄语,抒发怀友之情。高穀由画中的雪景与梅花,想到王徽之雪夜访友与彭元逊寻梅怀友之事,借用典故抒发自己思念友人之情,使画面之景与诗人之情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这首题画诗通过联想,化静为动,将画面上静止的人与景写活,即使没见过这幅画的人,从诗中也能想象画面图景,如果去掉《题雪景》诗题,可能会觉得这是一首情景交融的写景诗。

高穀的题画诗都是题在景物或人物、动物画上,如《题江村夕照图》《绿杨青鸟图》《题四皓图》《题十八学士图》《题骏图》《题龙》《题牛》等,少数题在扇面上。他存有题画诗213首,数量众多,内容也多彩纷呈,写景状物,生动自然,诗情深化画意,二者融为一体,引人入胜。

他的写景咏物诗现存67首,如《题北京八景图》《东轩八景为宋廷圭中书赋》《昭阳十景》《八景赋》《咏禁中芍药》《咏萝卜》《咏雹》等,能做到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融合,景与诗相映衬,流传较广。

从《昭阳十景》中《阳山夕照》,可见一斑。

阳山夕照

阳山一带望中微,翠巘苍崖映夕辉。

斜影半侵行客骑,余光犹烛定僧衣。

树头乌雀参差集,草际牛羊次第归。

明日登临重载酒,莫令迟暮感芳菲。

这是据嘉靖《兴化县志》所录,与《育斋先生诗集·昭阳十景》略有不同,如颈联“参差集”原为“千群集”,“次第归”原为“几个归”。用“千群”突出数量之多,用“参差”则写鸟归林有先有后,避开“千群”数量过多,似乎更确切些;作为对偶句,“千群”改了,“几个”就立不住,也改为“次第”。这是版本不同,县志稿可能是作者的改后稿。在县志稿的前面“古迹”还有对昭阳十二景的小注,“阳山夕照”小注为:西阳映岛,桑榆射影,此山之下,晚眺旷然。

阳山“在县西四里。楚令尹昭阳墓在山下,即傍立庙祀之,因以名山。”(嘉靖《兴化县志》)虽经1958年农田水利建设,平整土地,沤田改旱田,阳山隆起之土被用来填平凹地,但昭阳墓仍保存,庙也已复建。小注说“西阳映岛”,岛是指垛,因此处为九水聚会之所,中为垛田,是风水宝地;“晚眺旷然”指傍晚从阳山向四处眺望,视野开阔。诗中颔联写在阳山可见斜阳照映下行客的身影,借斜阳余辉还可看到庙里打坐入定僧人的衣服;颈联写高处乌雀正在归林,低处野外吃草的牛羊正在归圈。尾联写明天要带酒早一点登临阳山,以免对着芳菲美景有迟暮之感。

在诗集中他还有一首《游昭阳将军庙》,可看着是《昭阳夕照》的姐妹篇:

令尹官封近海涯,巍巍遗像足堪夸。

已闻姓氏通三户,复睹功勋食万家。

匝庙有田皆种谷,环山无树不栖鸦。

停桡两度来游此,吟就新诗日未斜。

先写庙中昭阳将军的官衔,楚国的令尹(宰相),这里是他靠近海边的封地,面对巍巍遗像想到他是楚国屈、景、昭三家王族的后裔,丰功伟绩,值得夸奖。再写庙四周所见:山下都是稻田,山上树木都栖着乌鸦。最后写两次坐船划桨前来,这第二次来时间较早,吟好了诗,太阳还没有偏西,当再无“迟暮感芳菲”的遗憾了。

这两首诗用白描手法分别写阳山夕照与游庙所见所感,田园风情与人文景观有机结合,融入了对田园牧歌生活的赞美,使读者可以想见当年阳山庙宇及四周的升平景象。

明成祖永乐以后,在接位的明仁宗洪熙、宣宗宣德年间,杨士奇杨荣、杨溥“三杨”辅政,朝政清明,社会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出现了明朝历史上“仁宣之治”的承平盛世,也开创了明代写诗华靡虚浮,重在歌功颂德,千篇一律,缺少诗情与个性的“台阁体”诗风,背离了诗言志、反映现实生活的优良传统。而在朝为官的高穀,他的诗能不随当时华靡虚浮的潮流,做到“和粹舂容,冲澹高古,步李杜之坛而为学者之矜式”(扬州知府李紱《育斋先生诗集·跋》),特别是他的题画与写景咏物诗都能紧扣景物特征,情景交融,具有淡泊清新的诗风,上承元末明初成廷珪,下启明后期的宗臣和昭阳诗派,其作用是应予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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