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和他的《众生》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1-01-22 10:55 浏览次数:

黄孝阳(1974.12-2020.12),江西抚州乐安人。作家、出版人,生前系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副总编辑。

著有《人间值得》《这人眼所望处》《众生:迷宫》《众生:设计师》《旅人书》《乱世》《人间世》《遗失在光阴之外》《网人》《时代三部曲》《是谁杀死了我》等多部作品,提出“量子文学观”。

曾获江苏省第三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中国好编辑”、“中国书业十佳策划人”等奖项,作品《乱世》获江苏省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人间值得》获江苏省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长篇小说奖,中篇小说《众生》获第二届“《钟山》文学奖”,中篇小说《阿达》获第九届金陵文学奖。多篇小说入选各种年度选本。

□文/毕飞宇

在《众生》第二部分的第六小节,也就是小说的结尾部分,黄孝阳写道:“宁强在王诏如睡着后,去找学校分管基建与后勤工作的何小婉——他会在他那个层面的现实里,遇到他在小说里所虚构的众多人物。林家生、林家有、何小婉、马桂花、刘巧、陈城,他们与他曾经虚构的,唯一相同处即是人名。林家有与何小婉不是夫妻。林家有与林家生亦非兄弟,一个是卡车司机,一个是建筑工地的老总。”

这等于说,一个作家朋友来到了我的家里,和我说了一夜的写作计划,临走的时候,他说:“我就是想让你听我说说话,我其实要写的是另一个。”

这篇叫《众生》的中篇小说刊发在钟山2015年的第三期上。我是在第一时间读到的。它的开头是这样的:

“我的死是一个意外。”

好的,这是一个意外,我们信。其实这个意外并没有发生,我们也愿意信。

具体的时间我记不得了,我可以确定的是,放下《钟山》之后我没能平静下来,我看到了一个作家勃发的才气。我立即给黄小初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我们都低估了黄孝阳,他有未来。小初是黄孝阳的社长,似乎正在忙,他说:“这个我还不知道么?——他就在办公室,你给他打电话,你自己对他说。”我就把电话打到孝阳的那边去了。孝阳似乎也在忙,出于礼貌,他还是把我的话听完了,然后,不说话。这个电话其实是有点突兀的,他似乎不太相信我的话,孝阳欲言又止,很克制。我只记得他非常客套,说了一通“感谢毕老师鼓励”之类。这个电话是怎么结束的,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总之,这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电话,意犹未尽。

我和孝阳并不很熟,朋友是说不上的。因为我和小初的特殊关系,我和孝阳在小初的办公室里见过不少次。每一次似乎都是这样:他十分迅速地闯进来,就在小初办公室的门口定住脚,笑容满面,说一声“你们聊,”然后就离开了。孝阳给我的记忆始终是高高兴兴的,虽然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值得他那么高兴。

实际上我和孝阳之间有过一次不愉快,那是在中国作协的鲁迅文学院。那一次我去做讲座,他坐在第一排,偏左。依照孝阳所热衷的那个“黄金分割率”,这个位置是容易被忽略。就在我讲座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站了起来,一口气说了好半天。因为他想表达的东西太多,他越说越快,越快越乱,最终就语焉不详了。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我来自江苏,孝阳又是我们江苏的作家,我也不能把太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的人。后来我就打断他了,我说:“孝阳,这么多人呢。”他还在说,我说:“孝阳,差不多了。”等于是剥夺他说话的机会了。一礼堂的人,我一点脸面也没留给他。2020年12月28号傍晚,叶弥突然给我们带来了孝阳的消息,我的脑子里就跳出这个画面了,第一排,偏左,孝阳在那里说。这个画面反反复复了好几天。孝阳,你原谅我,这是我的错。

诚实地说,我几乎没有留意过他。每次拿到刊物,看到他的名字,我就没有在他的那个部分翻开过。但是,2015年,我打开了《钟山》的《众生》,作家黄孝阳让我大吃了一惊,太吃惊了。我哪里能想到呢,就在我的身边,居然还有这样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家伙。我不敢说他的小说好到了什么地步,但是,以我的浊眼,我告诉黄小初:“在江苏,他是才华最好的作家之一。”这话很可能是冒失的,可我没有想到,黄小初完全赞成我的判断。黄孝阳的小说才华实在是出类拔萃的。是的,出类拔萃。他思维骁勇,想象狂野,语感妖媚,他的节奏、色彩、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是独此一家的。这样的作家很可能被埋没,但是,只要出水,那就一定是大家伙。孝阳“不俗”。我之所以在“不俗”二字上打上引号,那是因为韩东特别喜欢使用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价值连城。我愿意把“不俗”这两个字送给孝阳,这太难得了。“不俗”的孝阳注定了属于晚熟的那一类。孝阳唯一缺少的就是时间,他需要假以时日。我们也要等。可是,上天,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呜呼!

消息说,孝阳出事的地点在他的卫生间。消息说,在他的卫生间,到处都是药。有心脏病的药,有降血脂的药,有降血压的药。我一直以为孝阳是硕壮的、皮实的,哪里能想到呢,他其实是不能长久的。靠药物支撑的天才怎么可能长久?孝阳在《众生》里说:“凡人皆有一死,无需怜悯;若生者不得解脱,死即为恩赐。”孝阳,我们没有怜悯,也没有资格去怜悯,可你未尽其才,这是我们读者最大的痛。

草根出生的人就是这样,他必须用他的健康去博。一旦失去了健康,最终只能是唏嘘。

孝阳拥有巨大的叙事野心,“我们要懂得什么是结构,懂得整体与部分,核与衍散,黄金分割率。简单地说,要找到秩序感。”孝阳毫不掩饰他写《众生》的企图,“或许算得上是在探索一种新的小说美学。”

诚实地说,我不认为孝阳在《众生》这部作品中解决了小说的“秩序感”的问题,相反,在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讨论。但是,这丝毫也不影响孝阳天马行空的叙事魅力,尤其在若干的局部。孝阳的那些局部写得实在太漂亮了,恢弘,瑰丽,典雅,无拘无束。《众生》是多么地宽广和驳杂,它指涉了当下与历史。在叙事的进程中,我们可以看到美术、音乐、哲学、诗学乃至科学对他的支撑。孝阳太贪大了。这是一部难度极高的作品,可孝阳驾驭了它、完成了它。老实说,我个人之所以如此地喜爱孝阳并惋惜孝阳,那是因为我知道一个基本的常识:有些问题,一个作家可以通过时间去慢慢地解决,而有些问题则时间永远也不能解决。如果上天再给我们十年孝阳,他会给中国当代文学以惊喜。孝阳是喷涌的,不要小看了这个“喷涌”,它是极为难得的天赋,它需要极大的心理势能与知识储备。退一步说,即使孝阳未尽其才,他所呈现出来的文学品质已足够配得上读者的尊重,足够配得上读者的爱。

一个如此杰出、如此年轻的作家离开了我们,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也憋了好几天了。我甚至都没能参加他的葬礼。可文学的本质就在阅读,孝阳,那我们就好好地阅读你,这是我们表达尊重和爱的最好的方式。你在那边好好的。

 (转自 现代快报读品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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