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跃于田野上空的民间音符——关于茅山号子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1-02-05 09:20 浏览次数:

兴化地理上属于里下河平原,平畴千顷,河流缠绕其间。在这片广袤平原上发生的众多历史事件,无不与河流有关。可以说,山在这些以水写成的历史当中,毫无位置。因为少山(其实近于无),兴化人对山就特别向往。古志载,兴化古有阳山、孤山、渭冈,这些山都是土山,且考证起来皆无源无头。茅山则不,清代袁伯勤对山之源头进行了考证。他认为自己的家乡东台虽有山,但皆垒土而成,不是真山。茅山与之不同,考之山土,山巅之土如石,为赭色,山麓之土亦赤。

茅山不仅是山,而且是真山,有源有流,蜀岗支脉,滨海而止。这正是茅山人的自信之处。当然,曾经高耸的茅山已经被当代愚公们填平,如今,连影踪也消逝了。

对于茅山的消逝,人们惋惜,慨叹,甚至有人提出重垒茅山。可是,即使垒成,此时茅山也非彼时茅山。好在,他们还有“茅山号子”。

真正让我感动的是仲华的纪录片《号子茅山》,“号子”作为名词放在同是名词的“茅山”前面,这就显示了它的重要性,同时也厘清了两者的逻辑归属,茅山因号子而变得响亮。富有人文情怀的导演仲华对家乡兴化充满了感情,原生态的拍摄手法,无剧本,无专业演员,只是在影片中还原了江苏兴化一个叫做茅山的小镇上一群热爱歌唱的人们,以老人为主的日常生活。正是这日常生活,让这部纪录片,获得国际上的认可。

作为与茅山只一箭之隔的沈土仑人,我从《号子茅山》读出的不是新奇,而是亲切。亲切是所有情绪当中最难能可贵的一种。我家所在的沈土仑镇,与茅山镇的朱南村、卞家村紧紧相邻。

对于“茅山号子”在沈土仑的传唱,我的脑中几乎是空白。但确乎儿时,在田野里劳作的时候,我的长辈们嘴里是哼着歌的。只记得那歌的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前呼后应的那种。男人们的声音浑厚,女人们的声音尖细。那时,我不仅觉得尖细,简直感觉她们是捏着嗓子唱的。

时至今日,当我坐在台下,成为一名观众,听到“茅山号子”的时候,我的心里总会一颤,好像忽然就回到了儿时,和大人们一起站立于田头,将一捆捆秧苗荡在手中,猛地甩到水田里。

那更确认了我小时候听到的歌,就是“茅山号子”。

当然,正宗的“茅山号子”当然要到茅山去听。就像山有根、水有源一样,“茅山号子”肯定也有它的源头。

对于无法清晰追溯的事件、形式,人们总喜欢演绎出遥远的传说。关于“茅山号子”,同样需要用传说来理清它的源头。其实是理不清的。我们这地方的人,对于孟姜女有特殊的感情。小时候听孟姜女的故事,孟姜女简直就是我们村的某个村妇。孟姜女作为民间女人反抗强权、有情有义的代表,自然会赢得同是乡村女性的认同。

孟姜女寻夫到了万里长城的庞大工地,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人们在监工的皮鞭下苟延残喘。善良的孟姜女看此情景,就教他们用打号子的方法运气省力。果然,当民夫们哼起“哟号”“哼号”“咳哟号”之后,肩上的担子竟然轻了不少。而且那些富于节奏的哼号声,使他们的合作更加整齐划一,省却了用力不一致的烦恼。个别有才的民夫,觉得光哼哟,过于单调,就现编了许多词,当然,这些词也还简单,无非山川河流,思乡恋家,还有就是隐避地表达对统治者的不满。

在这些民夫当中,竟然就有不少茅山人,等到万里长城完工,他们竟然幸存下来,回到了家乡,将号子流传了下去,这即是茅山号子的源头。我们不能搞清,也没有必要搞清那几位从长城工地九死一生回来的茅山人的名姓。在民间流传最广,最为人们喜欢的艺术形式,往往是由不知名的人留下的。这其实是很有趣的,传承——草根,草根——传承,这是民间传承的一条暗线,是区别于庙堂主线的另一条线。

古之采风者,试图将这两条线以采风的形式连接到一起,可惜,千年以来,难以成功。历史叙事的线索众多,关于号子,关于茅山,可能是其中一条更贴近土地的一种。如今,土地接近黄昏,号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成了一曲挽歌。本来传唱于田野村畴的号子,忽然登堂入室,堂而皇之,难怪我坐在台下欣赏总感觉不适。

然而,如之奈何。

我们来看看关于号子的定义:号子又称劳动号子、哨子,是一种伴随着劳动而歌唱的中国民歌,由中国劳动人民在生产劳动过程中创作演唱、并直接与生产劳动相结合而成。

号子根植于泥土之中,“茅山号子”则根植于茅山的土壤当中。茅山离不开号子,号子亦离不开茅山。它们是一对,相互推动,历史机缘让他们荣辱与共。

1956年9月,茅山农民歌手朱香琳在中南海,在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面前唱了《山伯思想祝英台》等“茅山号子”。这就是如今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茅山号子”唱进中南海事件。

我无法知道这件事对于农民歌手朱香琳的个人有多大影响,可是,我明确地感知到这一事件对于茅山文化自信的提升意义重大。

在谈及将“茅山号子”唱进中南海的农民歌手朱香琳的命运的时候,费振钟很无奈而理性地分析道:她不是所谓的艺术家,茅山乡村里一位普通妇女的歌声,只不过体表了一种民间情调,为那个时代的政治文化做一下点缀,所以她的未来生活没有受到重视与保护,是可以想见的。即便能够载入史志,亦与她个人无关,她的结局只能在远远的不为人知的所在。

事实也是如此,当本地媒体通过各种途径,将当年的“歌王”找到时,她已经几十年没有唱“茅山号子”了,甚至口音都因为长期居住于江南而变化甚大。当她再次唱起“茅山号子”,人们从她的歌声和表情中,已经无法想象这就是当初那位站在中南海为中央领导唱民歌的“号子女王”。是的,诚然如费振钟所言,她亦只是政治的点缀。点过了,缀过了,也就算了。

现今的形势有所不同,请原谅我用“形势”这个带有政治色彩的词语。我原本是想用其他词语来代替的,可是,经过反复思索,觉得在如今的语境下,没有哪个词语能比之更好地表达这层意思。连村庄的老人们聊天时,都喜欢用“形势”这个词,——“形势不同了,如今的形势,跟不上形势了。”从我所理解的语义上来看,这是个讲究“速度”的词,还是个讲究“变化”的词。当然我们不能误解它,它其实历史非常悠久,语出《文子·自然》:“夫物有胜,唯道无胜,所以无胜者,以其无常形势也。”只不过,被今人借用得太狠了。

那么,如今是什么形势呢?文化发展在地方发展所占的份量正逐步加大。当然,它的最终目的,或者称之为追求,从如今的现状来看,还是根植于经济的发展。从这个角度来看,茅山作为兴化看重文化发展的乡镇来看,与其他地方的发展并无二致。但是,这丝毫影响不了文化自身的发展,不管目的如何,文化发展的力度加大了,这就是现状。

“茅山号子”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可以说是茅山镇文化发出的第一声。不管外界如何变化,文化传承自有其规律。自从朱香琳在中南海唱响了“茅山号子”,号子在茅山已沉寂多年。二十世纪90年代,“茅山号子”由于种种原因被重新发现和整理,当年的文化站长蔡永明功不可没。蔡永明对“茅山号子”的热爱几乎与生俱来,他吹拉弹唱,样样精通,是难得的乡镇文艺人才。作为文化站长,发展地方文化的直接执行和参与者,他的任务是发扬“茅山号子”,如果能够重现“茅山号子”昔日风采,那就功德圆满了。可以说,“茅山号子”的传承至蔡永明这里,到了关键的一环,如果这个环节断了,“茅山号子”可能就断了,最终淹没在民间的记忆当中。当2010年5月,“茅山号子”被文化部认定为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蔡永明刚刚退休,这个喜讯为他几十年的文化站长工作划了一个圆满的句号。接任者是他的儿子,由于家庭的影响,同样对“茅山号子”,以及“茅山会船”“茅山庙会”等“茅山文化”倾注了很多热情。这是“茅山号子”在茅山镇的传承,同样也是“茅山号子”在蔡家的传承。

在论及“茅山号子”时,很多研究者都提出了它“南柔北刚,南圆北方”的艺术特色。这自然是由兴化地方文化特点所决定,“吴头楚尾”,江北之地,苏中平原,这些地理标识,都表明兴化曾经是个南北文化交汇的地方。但是,因为这里水多,长期受到江南文化的影响,应该说虽有“北音”而“南音”更重。所以说,“茅山号子”其实更接近南方民歌。茅山号子从内容上分为车水号子、栽秧号子、薅草号子、挑担号子等;从音乐结构上分为长号子、短号子。它节奏明快,清亮动听,音调铿锵,只有在田间地头演唱,才能最大地展示它的艺术魅力。“大锣一响,喉咙作痒,要打号子,又怕挂黄,奉请诸位,一起捧场。”这是领唱者要开腔时,爬在水车杠上向周围人唱的谦词,紧接着,伴唱者和以“哎嗨,哎嗨”的雄壮哼号,车水号子就开始唱起来了。

只要是田间的劳作,在茅山几乎都有与之相配的号子,水田牛号子音韵简朴而悠长,挑担号子节奏紧凑毫不拖泥带水,春耕号子匆忙而紧促,撑船号子则充满了力量……在众多号子当中,栽秧号子由于其劳作的性质和哼唱的女性人群,而更多呈现出阴柔之美,俗称“小妹妹”。“哎嗨,呀哈,哎嗨唷”“哎嗨,哎嗨!”“夏季哎呃里来哟,农事忙哟,说动那个小号子唻……”整首号子音调铿锵,音韵错落有致,节奏舒缓得当,恰如苏东坡论文,行于当行,止于当止。歌词非常简单,去除衬词,并无多少实质性的词语,“茅山号子”所胜在于曲调,以及演唱形式的自由。后来,人们创作“小妹妹”的时候,用“茅山那个号子哎,曾经那个风光哟”作为开篇,虽说可能是无意,但总觉得有挽歌的味道,是一种追思,同时也告诉人们,如今的“茅山号子”已经由当初田间地头的歌谣变为代表茅山的一种文化符号。

我查看了不少研究“茅山号子”的文章,也听了数十次“茅山号子”的演唱,可是,当我翻阅兴化市茅山中心校编写的校本教材《歌从茅山来》时,才发现了“茅山号子”的另一面。而且,这一面让我对“茅山号子”来源于万里长城工地,有了那么一点点相信。想不到,“茅山号子”竟然还有叙事的一面,这些叙事主要集中于讲史上。这样的发现,让我很吃惊,叙事和抒情是中国文学的两大传统,它们南北有别,各有交叉,同时各有侧重,各有重镇。如此,我对“茅山号子”简直是震惊了。

纪录片《号子茅山》的作者著名导演仲华在《关于〈号子茅山〉》中用诗一样的语言写道:无论怎样的风景和天气,小镇的喧嚣都一样从容,孩子的呼喊都一样是天使的号角,老人的欢愉都一样是孤寂的表演,生活都可以忙碌而宁静,在古老的歌声中,一切画面都仿佛是时间的碎片,折射人性的光与影,如此世俗又如此令人满足。

他还说:摄影机前没有绝对的东西,物件出现的时候,你的很多东西已经衰减掉了。

“茅山号子”也是这样,只不过,由于有了人们自觉的挽留与保护,它衰减的速度,应该会变得很慢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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