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韵 祥和之音——兴化林湖古乐的源流及其特征(上)

信息来源:兴化市融媒体中心 发布日期:2021-03-12 08:52 浏览次数:

水乡兴化林湖的一些老艺人手中,还保存不少祖传的古乐资料,其曲词种类繁多,记谱方式独特,而且经历的时间长,基本上能反映当地古乐发展的历程,保留原汁原味的地域音乐风格。

2009年秋冬,笔者收集、整理的林湖古乐曲谱有500余首,3000多板。依据相关资料和老艺人们的回忆,这些古乐分丝弦乐、吹奏乐、打击乐和民间说唱声乐四种。戴家舍村“庆云堂”第四代提线木偶戏传人,时年87岁的徐唐诗手中的曲词工尺谱最多,仅其父徐鹤志(1883--1952,字松樵,号羽高主人)遗留的《曲词工尺杂语》《良言曲词》中,就录有家班“提戏”用场景器乐与声乐等工尺谱300余首。雍家村王文选(1912--1960)遗有本村“六书”班子专用工尺谱150余首。湾朱、湖东等村徐姓、李姓、王姓等人存“六书”工尺译谱50余首。这些包括成套的器乐曲调和声乐体裁的古乐中,既有独奏曲,又有合奏曲,有的还附有声乐吟唱曲词。部分为民间草台班子搜采的野味俗音,更多的是从宫廷教坊、佛教场所等处传出的雅韵典曲,存留着较为完善的谱、系、律、调、曲等方域乐种。这为今人了解兴化地区明清乃至更远时期所流行的曲牌与俗曲等原始音乐形态,认识该地区的原始音乐文化,提供了可靠的佐证资料。

初略分析,已发现的林湖古乐来源主要有:

1、从传统曲牌衍变而来。作为特殊传统音乐形式的曲牌,是林湖古乐的重要表现形式之一。从曲目上看,出于唐宋词曲的有:唢呐曲牌《江儿水》《玉芙蓉》《画眉序》《耍孩儿》等。见于大曲的有:唢呐曲牌《普天乐》等。见于宋金诸宫调的有:唢呐曲牌《一枝花》《石榴花》《水龙吟》《刮地风》等。见于元杂剧曲者有:唢呐曲牌《朝天子》《哪吒令》等。见于南北曲和明清小曲的有:弦乐曲牌《小桃红》《柳叶金》,笛子曲牌《傍妆台》,唢呐曲牌《柳青娘》《哭皇天》《山坡羊》等。借用昆曲的有:《天官赐福》《万花赐福》《赏宫花》《水叠鱼》《风吹荷叶》等。这些古曲牌在时空的流变中,既连接着遥远的追忆,又诠释着现实的愿景,深受群众喜爱。

2、从民歌、小调、说唱中“搜采”而来。民间音乐是林湖古乐的源头活水。林湖戏班、乐班的艺人们根据“市场需求”,不断“搜采”当地或外地民间音乐中的精品并加以改造和融化,形成了诸多有地域特色的改良新曲。如,《香火调》《鲜花调》《迎神曲》《花棍舞曲》《杨柳青》(又名《柳青杨》)《谈媒调》《道情曲》《清江引》《刮地风》《十八省》等,皆来源于当地民间小曲中或说唱艺人口中。《补缸调子》《关东调》《泗洲调》《五更调》等则源于外地。

3、从戏曲中吸收、发展而来。林湖古乐有很强的弹性化功能,“六书”等民乐班子中的不少时调有与戏剧场景曲牌音乐共用的特点,只是旋律和韵味有异,有些曲牌名称虽然不同,但调式基本一致。如,唢呐曲牌《水龙吟》,林湖艺人打“六书”时用此名,他们在提线木偶戏、淮戏、京剧演出时则称为《大开门》。在林湖的昆戏、提线木偶戏等家班中用的《朝天子》(又名小五马),“六书”班子则称为《马皮》。此外,有些戏曲、曲艺中的小曲,因即兴串调换词后即可在不同场合吟唱,还被洐变为民间时调。如,林湖魏庄及周边地区流行的小调《茉莉花》(又名《茉莉花开白如霜》),与洐变于昆曲的戴家舍“提戏”家班用的《万花赐福》套曲中的《上花神调》相比,尽管曲调有变异,词格差别大,但两者优美婉转动听的基调内核与朴实含蓄的词格神韵方面,还是表现出某种相通之处。旧时,兴化地区的庙会堂会乃至百姓婚丧典礼等民俗中,有搭建花棚花墙立瑶台,用芳草鲜花献瑞祈福的习俗,《万花赐福》等类套曲通常为民俗活动的“开场戏”。该套曲“乐音歌”唱的是紫微大帝与四值功曹奉旨邀“对对花仙”到凡间“五福堂前”赏花赞花,以“庆贺万花献瑞”“呈报福寿吉祥”,故林湖艺人又称此小牌为“唱鲜花”或“唱花仙”。林湖是江淮东部地区史前文化的重要发祥地之一,6000—4000多年前先后有古影山头及古南荡人在此繁衍生息,“鲜花调”最早可上溯到古代就有的“驱傩”表演活动“散鲜花”中,林湖戴家舍等地存活的“唱鲜花”工尺谱,为兴化乃“茉莉花”发源地之一提供了又一佐证。从内容上看,两者都是通过对四季花名的咏赞,来显豁“齐芳百草”与“满园万花”竞相“占花魁”“争妍荣”的。如,魏庄版《茉莉花》通俗歌词中的“插在那妹(啊)头上的那个(茉莉花),一阵阵花粉香啊”,与戴家舍“提戏”诗赞体曲词中“巧月(兰花)令牛郎织女会佳期”“有谁知赛得它(绣球花)”“梅花赛不过牡丹花”等句相比,表意上都是借名花的独特芳香来喻赞人世间的“功德芳名”等美好事物的,承继关系十分明显。从形态上看,两者都是一段五句,首句“重回”,末句曲调都突然拉长,尾拖高音(林湖戴家舍“提戏”以“花儿,花儿,花儿--”句收尾,林湖魏庄版《茉莉花》以“哎呀呀子,哎哟好,啊--”句收尾)。需要指出的是,“提戏”套曲中,“乐音歌”了山茶、铁兰、桂花、芙蓉、菊花、插宫、长春、蟠桃等十多种四季名“仙花”,未见茉莉花唱名,不知何故。林湖古乐中这一由地方剧种“提戏”中的“瑶台”乐歌洐变为民间的“歌堂”俗曲之实例表明,深受民众喜爱的民间草台班子不仅是林湖古乐得以流传发展的一种载体,而且是民间流行俗曲采撷的一片芳草地。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原本是林湖及周边地区很久以前流行的时调,后来还被淮剧、扬剧、兴化提线木偶戏等地方戏所用。如,扬剧中的《梳妆台》《满江红》《银柳丝》等。淮剧中的《下河调》《串十字》《大柳叶金》《小柳叶金》等。

4、从道教、佛教音乐中移植而来。林湖位于兴化中心位置,是兴化最早的农耕文化的发祥地,至明嘉靖初年境内已无虚里,庄舍众多,人口密集,为宗教的昌盛提供了的可能。至新中国成立前,林湖境内有各类宗教场所近百个,繁盛的宗教活动不仅为道教、佛教音乐滋生了繁衍的空间,而且为林湖俗乐的渐进演化注入了活力。林湖古乐中融入的佛教、道教音乐有:《道情曲》(套曲)《神调》、《袈裟头》《恒坛判》《一枝花》《山坡羊》《耍孩儿》等。这类音乐的流行,或许与元明以来兴化盛行佛、道教有关。

林湖古乐的记谱方式也很独特,多用民间传统的“五音”记谱法“上尺工凡六五乙”及其变体字样来标记音的高低和唱名,用“、×- o □”等符号表示板、眼节奏符号。由老艺人精心保存,代代相传,记录在手抄的工尺谱上,纸页枯黄,有的已破损,历经沧桑不易辨识。艺人在传抄乐谱过程中,不少乐理符号记录时或有暗记号,或有故意缺漏,只有通过老艺人面授时才能完全领会曲谱的演奏方法。其中湖东、湾朱等村的部分古曲谱由已故艺人李怀九等人翻成简谱流传下来。这些古乐乐风古朴,源远流长,曲目丰富,成了研究地方原始音乐文化形态的重要依据。

林湖所发现的古乐究竟源自哪朝哪代,成了人们亟待破解的课题。林湖乡名是因境内有名庵“东林庵”,名湖“鲫鱼湖”和“得胜湖”而得。戴家舍“庆云堂”等“提戏”家班沿用祖传规制,尊“葛天氏”为音乐祖师爷,这为我们探寻邑地原始音乐文化滥觞之源提供了一条线索。《吕氏春秋·古乐》载:“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阙:一曰载民,二曰玄鸟……”这首古乐总的说来似乎是歌咏祖先的由来,反映先民的原始宗教信仰和生产劳动的。同样,林湖先民的音乐史,也是可以溯源和稽考的。早在距今6680—4000年的新石器中、晚期,该乡魏庄影山头、戴家舍南荡的先民们,已在这片古老而又神奇的土地上留下了夷语舞乐的遗踪了。仅就古影山头人使用的四系陶磬、无音孔骨哨、单音孔陶埙及古南荡人使用的泥哨等原始宗教器具(现藏市博物馆),就可知当时的林湖先民已有了初步的音乐概念。影山头遗址中出土的部族图腾——“太阳神鸟”(“阳鸟”)陶轮盘残片,带有会意初文“仆”字符(按:“仆”义为手握降神道具神(权)杖的人)的部落女巫(首领)使用的麋鹿角神(权)杖,刻有疑似象形初文“特”的牺牲“圣水牛”角,以及“仆氏”先祖神像等出土文物,这些先民在影山头祭坛里“投足以歌八阙”的实物资料,确乎佐证了上古神话中“葛天氏古乐”之传说并非空穴来风。作为“仆氏”统领下的“巫载民”,原始宗教舞乐业已成了他们祈天祀地、耀族颂祖、渔猎祝收、拜祖誓盟等活动的重要生活内容,为后来的区域性音乐发展和普及奠定了根基。

《晋书乐志》曰:“吴歌杂曲,并出江南。东晋以来,稍加增广。其始皆徒歌,既而被之管弦。”有资料表明,其时,地处“吴头楚尾”的林湖及其周边地区也已有了独立的器乐演奏形式。如,《乐府诗集》卷41云:“未歌之前……,又有但曲七曲:《广陵散》《黄老弹飞引》《 鸡游弦》《流楚》……并琴、筝、笙、筑之曲。”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薛艺兵等人从林湖《到春来》等古曲工尺谱中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这些古曲基本上都是传统的基本五声音阶,其后的乐段还使用了完整的加变徵与变宫的七声音阶。戴家舍“提戏”老艺人徐唐诗说,这两个变音在演奏时是不能改,更不可删的,否则韵味大变。有学者认为,这种加变徵与变宫的七声音阶,乃南北朝时期盛行的吴歌清商乐所常用的音阶。那么,林湖古曲中的这一独特旋律,有无可能是吴歌的遗响呢?

对于吴歌,最早的《兴化县志·胡志》中的记述较为简略,仅有“兴自周武王时从泰伯之封为吴,迄春秋皆为吴地”。“泰伯建勾吴并‘以歌为教’”,“闾井小民……,皆习歌曲”“圣人之乐,可善民心,易风俗……”等零星的记述。尽管如此,我们从中还是可以梳理出这样的信息:历代“著先王之教”与“倡兴盛教化”者在推行礼、乐、刑、政“四政”时,尤重 “乐”在邑地中的教化作用的。显然,吴歌的兴起,促成了古林湖土歌俗乐与江南吴歌的融合、互补,为后来林湖民歌俗曲创新标准化和民乐演奏形式格式化奠定了基础。迨战国昭阳封邑,楚左徒屈原“行吟泽畔”后,吴歌楚音得以在里下河“锅底洼”里纵横流淌,“乐”的教化功能于此日臻完善。自东晋永嘉以来,陆续有北来侨民举家迁兴,东晋义熙七年(411年),兴化南境边城一带曾侨置建陵县,山东德州侨民以及后来的南宋建炎年间山东梁山泊渔民首领张荣等率万余“义军”转战林湖,获得胜湖大捷就地“转业”到湖周围村庄后,林湖及其周边地区的语言、文化等方面更多地融入了鲁文化乃至中原文化的因素,所谓的“南柔北刚,南圆北方”于此得到了完美而和谐的统一。综合上述因素,我们就不难理解林湖古乐“多元整合而变异甚微”的旋律特点了。她既凸显林湖民间音乐明快流畅、清新活泼的魅力,又渗透江南音乐旋律流利,抒情柔和的基调,还包含着北方音乐高亢昂扬,慷慨朴实的元素,带有很强的兼融性,蕴含着相当丰富的文化内涵。但由于林湖地理环境的封闭性及对外来优秀文化的选择性吸纳,加之有古老的“家传”工尺谱作为传承媒介,因而林湖古乐虽经漫长岁月时盛时衰的流变,其音乐的原生态性总体上得以一以贯之,有如传统的国画及古诗词,点点滴滴中都渗透着古林湖人的灵魂,彰显出她那独特的魅力,是林湖本色历史、文化的客观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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